孩子奔向大学,谁才是那个“舍不得”的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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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儿子上大学去了,成空巢老人了……”
“女儿去这么远的地方,你放心吗?”
这是准大一新生家长近期见面常见的调侃。这些对话真实地戳中了“孩子离家”这个阶段家长们的复杂心态——既有对孩子远行的不舍,也藏着对自己生活重心转变的微妙调适。
开学季,有些大学新生已经踏上了求学路,有的正做着行前整理。
记者采访了几组家庭,发现不舍是常态,家长们都在慢慢适应“孩子长大、自己退到身后”的新角色。
有妈妈分别时泪奔
有妈妈一个多月睡不好觉
吴女士的儿子考上了西安交通大学能源与动力工程学院。西安和宁波相距1500公里,8月21日,儿子已经去报到了。
“说实话,儿子考得还不错,亲戚朋友也都为我们开心。之前忙着庆祝,也没啥感觉。”吴女士告诉记者,落差来自送儿子去学校的那天。
“那天我们开完家长会已经17:30了,然后儿子19:00就要集训。一家人在学校附近匆忙地扒拉了几口饭。”吴女士说,分别的时候,看着儿子的背影,自己泪崩了,大颗大颗的泪珠直往下掉。
“孩子以前虽然也住宿,但是一周就回来了,从没想过要这么久见不到。”回到酒店后,她担心儿子吃不习惯,眼睛擦了又湿,湿了再擦。
睡前刷到儿子发来的“妈妈放心,我‘十一’回去看你”,她反而更难受,“儿子是一个心思细密的人,他肯定也觉察到我的情绪不对了。”吴女士说。

离别之际,吴女士拍下了儿子前往集训的背影。
李女士的焦虑来得更早,她已经一个多月没睡好觉了。自从儿子收到南华大学临床医学的录取通知书后,她既为儿子实现梦想而开心,也为他接下来一个人独自奔赴前程担心。
“填志愿前儿子和我讨论过要不要出省的问题。当时只想着有好的学校,去哪里都行,可真的收到录取通知书了,我反而舍不得。”李女士告诉记者,她家是单亲家庭。十几年来,她的生活都围着孩子转。高中时为了让孩子有更好的学习环境,她租房陪读三年。如今,突然少了这份“忙碌的牵挂”,自己有了一种“被抛弃”的感觉。
不分远近,无关性别
“第一次离开身边”是最戳心的坎
有人觉得“孩子去外地才担心”,可对有些家长来说,距离从不是舍不得的理由,“第一次离开身边”才是最戳心的坎。
徐先生最近参加了聚餐,饭桌上几位家长的孩子都是今年考上大学。本是为了“迎接轻松时刻”,可吃到一半,一位妈妈突然默默掉泪。
徐先生以为她的孩子去了外省,忍不住问:“是不是孩子去外地了?”没想到对方摇头:“没有,她考上了宁大。”
“那有啥好哭的?每周都能见到啊!”徐先生不解。
这位妈妈却红着眼眶说:“她从小没住过校,一想到她要自己安排生活,我就舍不得。”原来,对家长而言,无关远近,孩子第一次独立生活总是令他们担心。
是不是妈妈们心理落差比较大,而爸爸会相对克制?王先生的案例告诉我们:并不是。
“舍不得孩子”无关性别。王先生的儿子今年新大二,他告诉记者,去年儿子考上大学后,他陷入了莫名的情绪里。
“我本身是一个非常开朗的人,平时也很少流泪。”儿子上大学后,王先生看着空荡荡的书桌、叠好的被子,心里一下子就空落落的,眼眶瞬间就酸了。
“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,我老婆都建议我去看看医生了。”回望一年前的那段日子,王先生直言,“我也不知道为啥,就是控制不住。”
孩子奔向大学,是成长的必然;家长原地牵挂,是亲情的本能。
这段时间,无数家庭都在经历这样的“分离与适应”,家长们也在慢慢学着适应“退到身后”的新角色。

也有家长比较淡定
开始畅想自己的生活安排
当然,因子女求学离开而致空巢式分离焦虑的情况因人而异,并不是人人都有。有的父母对此比较淡定,甚至开始畅想接下来自己的生活如何安排。
沈女士说自己已经提前体验过和女儿异地相处的感受了,这次女儿考到在杭州的大学,目前没什么分离焦虑。
沈女士的女儿是一名艺术生,高三第一个学期都在杭州画室集训,因为时间紧张,一次都没回过家。“十一”也仅仅是父母去杭州陪了她一天。
“高中开始女儿就住校了。她到杭州求学,加上我本身工作比较忙,还时常要出差,所以见面时间更少。这次女儿考到了杭州的高校,所以我没有特别焦虑。周末如果有空,我也可以去看看她。”
记者采访的另一位妈妈家里还有个二宝,儿子即将去武汉读大学,小女儿即将读五年级。
“多少有点不舍,但我觉得儿子嘛,走远点也没什么,而且身边还有个小的,说实话我有时候还觉得松了口气。”徐女士笑着说,之前要管两个孩子,自己的时间被压缩得很少,接下来应该会多一些时间,可以考虑安排点自己喜欢的活动了。

有些妈妈开始畅想孩子远行后,自己的生活安排。AI制图
心理专家:
父母需要建立新的生活节奏与情感支撑点
对于家长们的各种反应,宁波市教育科学研究所徐晓虹教授一一作了点评,也给出了一些调适建议。
吴女士的情绪反应是家庭生命周期转型中的典型应激表现。突然而仓促的离别打破了她对“仪式性送别”的心理预期,强化了失控感。儿子以往仅短期离家的经历,并未为她提供远距分离的心理准备,从而放大了当下的不确定与焦虑。
吴女士需要逐渐意识到,适度“放手”不是爱的削减,而是亲子关系向成人间相互支持转型的必然过程。建议将关注重心逐步回归自我,建立新的生活节奏与情感支撑点。
从心理学与社会学视角看,李女士持续失眠和情绪低落是典型的“空巢综合征”,反映了家长在家庭生命周期转型阶段面临的深层适应挑战。
作为单亲母亲,她长期将自我价值绑定在母亲角色上,使日常生活高度围绕儿子展开。一旦孩子离家,容易导致自我认同断裂,产生角色真空和丧失感。其睡眠问题可视为未被处理的情绪负担的身体信号。建议逐步拓宽社会联结与意义来源,重建属于自己的生活叙事,与儿子共同探索新距离下情感维系的方式。
孩子在本地读书的这位母亲的情绪反应凸显了“第一次独立”作为家庭生命周期关键节点的象征意义。物理距离并非情感冲击的核心,“心理断乳”带来的角色转换才是焦虑的真正来源。父母需要意识到,子女的独立不是距离的远近,而是父母原有角色功能的逐步退出,这一过程需要情感与认知上的重新调适。
王先生的情绪反应有力地表明,亲子分离焦虑并非由性别决定,而是源于情感联结与角色认同的深度。男性往往被社会规训为“克制情绪”,但是,毋庸讳言,男性情感体验同样深切,只是表达更为含蓄。这种持续月余的消沉,实则是父职身份在家庭生命周期转型过程中的正常调适反应,说明亲密养育中的父亲同样面临“情感断乳”的挑战。
徐晓虹说,希望更多家长能够像后面的沈女士和徐女士一样,适应家庭发展转型时期变化,尽早规划、提前衔接,满怀希望目送孩子独立成长的背影,同时开启家长自己崭新的人生阶段。